金陵•睡着•其一
二四年十一月十二日晚八时
友喆(友喆乃本人多年的知心,凡他之邀约,我大多不曾推辞)发来道邀请:不妨望望凌晨四点的南京。怎讲?繁复的课业着实业已将我压得喘不来气,再加之本身便是一体验派,未有思量甚么便应下了这邀约。想来注定又是一桩难忘。
十六日晚六时三十分
铃响昭告了一些的结束,亦宣示了夜的开始。顾不上什么饿与不饿,我匆匆洗了个热澡,穿起许久未着的高领羊毛衫,便赶去同友喆会合。友喆极是贴心,为我备了块梅花糕,香蕉作底,下夹流心,尝起却也是未尝有过的一种体验。
边品着梅花糕,边同友喆踱着,不一会儿便到了家旧书店,名唤唯楚。友喆一进店即为一套书所吸引,二话不说便是买下了。奈何店家只售文史,一时未有所欣,我却放弃了购书之想法。
书是买到了,糕业也已吃完,二人便计议着夜游的行程。仰仗友人事先的攻略,路线倒也是很快订立了下来:先游玄武,次一小酌,终了望望凌晨四点金陵的睡姿。倒也不磨蹭,计定后便赶上路了。
其实说来,可能是太老了罢,南京几乎都是早睡早起的,才至晚八点,路上行人便只余下了零星点点。空空荡荡的大街小巷。
晚风甚凉
这时我倒开始庆幸出行前套上的那件高领羊毛衫——本人的脖颈是极怕受凉的。
这夜是预报将雨的,雨还未至,雾倒已起来了,稠稠地,使我见不得月亮,却只能望见平明来似乎已见怪不怪的紫峰大厦。友喆说:这是全江苏的最高。我有些惊诧。
不知各位是否曾生过这般的感触:
对于听闻但未曾见过的事物,我们似乎总是竭尽所能地去想象。而当即将面见的那一刻,那种迫切的兴亩会逐级地飞窜,直到真正面见的那刻达到峰顶。尔后这种迫切在维持一阵后又会因可能是熟习之类的原因渐次地淡去。但这之后若是又发掘了新的视角,迫初又再一次地猛窜了回来。而假若这种迫切真的淡化消失了。人又往往会做出个换择来:一则可能是忘却,二则可能是转向最初的幻想而非所目的实像。这便如《金阁寺》里有为子与金阁寺两种不同的境遇。
还是回到此刻
平日便住在紧峰不远的我头一回见识到了远望的紫峰,才生出了几分的震憾。
“这像灯塔一样嘞,我们在雾里航行,”我说。
“这上边每一盏灯后都是一个,几个人,可哪里有我的那点容身之地,”友说。
“我们就好像流浪汉奔向中央公园。你知道的,在纽约,”友又说。
“但是问问,都市里又有几个不是流浪汉呢?”我答道。
说罢,我又拙拙地吹起口哨,唱起了歌,是齐豫的那首《橄榄树》,我心爱的作家三毛填的词。
……
此刻街上
除去我与友喆,便只余下的工人为明日的南马检修铺设: 大家都在自己的马拉松,有的人是42公里,有的人是一次考试,有人是一月工资,有人是一段恋情……而之于此刻的我与友喆,是南京的睡眼……
晚九十时许
玄武湖终是到了。
初上浮桥,我只觉桥身微颤,误作上了危桥。友喆解释说这是浮桥,我心中疑虑才消释殆尽,大胆地走起。
不错的却也是这浮桥,随水荡着,恍若醉人晃着杯酒般,此刻便是张蛛网,折出的都是谐和的美。友喆放起了那首《新长征路上的摇滚》,便若有其事地踢起了正步伴唱了起来。
本初是计划着去湖中岛观光片刻,奈何至时已晚,岛中不再使人进。看着岛上人陆续走出与安保走入。我一时出入不辨:
出口亦是入口,入口亦是出口。到达必然意味着离开,而离开必然也说明了到达。霎时发现,本质竟可既是相同又是矛盾的,而所谓之达观同悲观不过是我们选择的那一片面……
既走不通此路,那便换条路
倒是这一换路,让人又碰见另一番的未曾设想。
湖畔自有湖畔乐,玄武湖畔荡起了那首贝加尔湖畔,着着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于是暂止了步,坐在那只是呆呆地听着——阿姨的歌声很美。
别前我找为她留了张影像,署上年岁与事,轻放她面前的阶上,并不为了什么,只是感于这微妙的契合。友喆说:总有人,用力地活着。”
流连忘返,玄武湖畔,只是歌声也终是被吞没在月光如水的夜里—尽管月是望不见的,或许可以换过来说水光如月。
曲罢
我同友喆又踏上了路。大抵是阿姨的那首湖畔,悲凄的调子使我忆起了另一首Подмосковные Вечера。
我下意识地啍了起来。变换的调子,像线一样牵住了我的双足。怡巧此时友露 通了电讯,便将此分至极的体验分享,嘱其改日必要一试——友露同样是个爱闲的人。(甚念彼时之友露,后有过些回忆,后又没了续集)
预报的雨来了
但其实更大是风。友喆戴起了冲锋衣帽、而我只得撑起银杏叶烫金的黑伞。
我与友喆漫无边际地谈起了一些关于渺小个体的自我的悲欢、生死,恰如前些时日友喆同友翔的漫谈一般。蜉蝣之天地的无力也好,蚍蜉撼大树的无畏也罢,大愚充智的无知也好,大智若愚的无奈也罢,其实无一又不是我们每个人呢?
行至玄武门下
友露当心雨湿头发的嘱托却又将我拉回了烟火。
我起了吃顿烧烤的冲动。便同友喆四下游荡寻找还亮着的那几盏灯——时至子夜。
友喆说:“平日里这都是挤破头皮才得硬塞进来的。此刻这街道却煞是空空荡,任我往哪儿走。”
语罢,笑了笑。风又起。树上的叶又落下许多。
“有趣的是,叶只有落下了才会有人留意,而花在枝上还是落下,别人却都要留心。”我打趣着。
“哈!”
“哈!”
烧烤的插曲加了进来。滋滋拉拉地,油脂在烤盘上欢舞,与店外忽有忽无的雨点合奏起,油烟向上盘旋,萦回,消失,萦回……
意外地大块朵颐后
又是钻进了这凉夜里。
……
灯光打在了中山先生金灿灿的铜像上,铜像旁是连通地铁站的地下过道。也是在这,我同友喆见识到了这个世界另一个不为人和的面。
初入通道,猛望见一团被褥,忽地动了一下。我乍了一大跳,再一望才发觉是在熟睡的流浪者,一如中央公园那一群。再往后走,越发的多。
说真,当时我心中确是杂着许多的情感。同情于他们的不幸。惭愧于自己对生活有时的不满,害怕于他们中若是谁突然跳起袭击,羞耻于自己用坏心思去揣度这群很是不幸的人……
踮起脚,急急地便离了通道,照面的却是高耸的大酒店。哦,里边的人也在熟睡。
风又搅了起来,树沙沙地低语,好像提醒人留神这遍地金黄:
这在白日是望不见的,落叶是要被扫去的。
本要去的店家打了烊
幸而另一侧一家是开着的。
友喆试推开了门。老板热情地问了声好。友喆目光扫视了一圈,发觉电视上映着的孤美,扭头便说:“来!”
果不其然,友喆的眼光是准的——老板娴熟调出的黑莓百香果啤,入口是啤酒的质感却未有过分的酒精味,取而代之的是甘甜夹酸的沁心果味。友喆的那杯香柠亦是如此。
难以想象在喧喧的城中,还卧着这样的一家小店,有着这样如故事般的故事。
“这种不因应酬的小酌,才是真实的欢愉啊!”友喆说。
饮罢此身犹是客
下次再来地别了老板后,一边盛赞老板技法,一边我们荡上了天桥。
天桥在上,把人抽离开了地面,却也见识到了更多的光怪陆离:
烂醉的哥们儿迟迟没爬上早候他多时的车。
便衣在酒店门口喝住了罪犯。
外卖小哥匆匆地跑进了表当劳取餐……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荒诞的是我们的舞台确是相同。
四点真的来了
绿灯如约亮了,我按下了快门。
他们或许奔向的是家,是医院,是岗位,抑或是别些什么,但确也留在了我的底片,永远是流动,流动亦是永远。
天桥以后,我同友喆在麦当劳小憩一阵,匆匆用了顿不知算什么餐的餐,相互道了别,又踏上了所谓的“归程”……
环卫工人上街了,洒水车将落叶冲向路沿。
警员们列队,又开始奔忙的一天。
太阳出来,一切又如前。
早睡的南京早早地又醒了,而我正打算回到宿舍小睡。
……
早安,宁。